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担任村党支部“第一书记”的院士

发稿时间:2026-02-12 10:03:00 来源: 潮新闻

  【人物名片】

  陈剑平,浙江宁波人,现任农产品质量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、宁波大学植物病毒学研究所所长、中国植物保护学会理事长。长期从事植物病毒基础和应用研究,在植物病毒与禾谷多黏菌内在关系、病毒致病和植物抗病分子机制等方面做了大量创新性的工作,成果在生产上大面积推广应用,为国家粮食安全和生物安全作出重要贡献,以第一完成人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项、二等奖4项。近十几年还致力于宏观现代农业研究,提出现代农业综合体和“大学小镇”等乡村振兴模式,并进行大量探索实践,取得良好成效。曾获全国先进工作者、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、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创新奖、中华农业英才奖、浙江省科技进步奖等荣誉。2011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,2012年当选发展中国家科学院院士。

 

  宁波大学,曹光彪科技楼。

  灯火常明的办公室里,年逾六旬的陈剑平伏在案上,如同农民审视即将入仓的稻谷,字斟句酌地审阅着即将付梓的《宁波大学“大学小镇”乡村振兴模式研究与实践总结报告》。

  在接受采访的几分钟前,他还在抓紧时间修改,敲下一个句号,才姗姗从办公室走出来。

  陈剑平没有多谈过去,不谈院士光环下的成就,而是与我们分享当下的思考,“我想得更多的不是我的科技成果,而是让更多的人有好的科技成果。”

  回望他投身科研的四十载:英伦三岛的世界知名实验室里,年轻的陈剑平透过显微镜看到病毒与真菌纠缠的隐秘世界,在禾谷多黏菌体内发现了病毒,一举成名;2017年,他选择回到家乡宁波,在宁波大学继续从事专业研究,以此回报家乡。宁波东吴镇的田埂上,这位中国工程院院士的目光落在乡村基建的裂痕上,至此有了“大学小镇”乡村振兴模式。

  从研究植物病毒到关注百姓生计,他始终目光向下,深刻体察国之所需、民之所盼。

陈剑平(左二)在东吴镇实地考察。受访者供图

  大学老师要做大先生

  陈剑平的科研人生,始于1985年的夏天。

  当时有两条路摆在即将本科毕业的他面前——留校从事行政工作,或是奔赴基层科研一线。学校发放了人手一本的赠言录,陈剑平兴冲冲地向当时系里的老教授、我国著名昆虫学家唐觉“讨要”了寄语。“学以致用,愿共勉之。”唐觉的箴言如一粒种子,深深根植在他心中。

  于是,陈剑平认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,入职浙江省农科院,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却又注定不凡的植物病毒研究之路。

  在省农科院,他的勤奋好学很快赢得了认可,并得以参与国家重点研究课题。他在大麦黄花叶病研究上取得的进展,引起英国洛桑实验站——世界著名农业研究所植物病理学系教授亚当斯的关注。1989年,亚当斯教授邀请并资助他到英国洛桑实验站做访问学者。

  自此,他遇到了影响自己一生的导师。陈剑平印象中,亚当斯教授一生醉心科研,“他不为名、不为利,每天从上班到下班都埋头科研,一分钟都不会浪费”。

  在异国他乡,陈剑平只用了3个月,便提前完成了原定1年的大麦黄花叶病研究工作。随后,他将目光投向一个多国科学家花了30年都没有攻克的国际性难题——病毒与真菌的内在关系。得知这一消息,亚当斯教授毫无保留地将自己17年来的研究资料、实验记录和实验材料全部交给了陈剑平,还提供了6把昂贵的切超薄切片用的金刚钻刀,并亲自带他到实验室示范操作。

  在夜以继日制备了上万张超薄切片、不分昼夜地观察搜索后,他终于成功拍摄到真菌体内存在大麦病毒的直接证据。彼时,这位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中国青年学者,还不到30岁。

  “亚当斯教授在论文署名时,永远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后,而当时还没有通讯作者之说。”亚当斯教授对科学的执着与对学生毫无保留的支持,对陈剑平产生了巨大影响。

  2007年,陈剑平的博士生羊健加入其团队,参与小麦土传病毒病研究。国内外许多实验室也曾进行相关研究,因研究难度大,最终纷纷改变研究课题。但是,这类病害对国家粮食安全意义重大,陈剑平团队长期坚持研究。

  羊健记得,研究起步的几年最为艰难,他作出了巨大的努力,但进展却不如实验室开展其他课题研究的同伴,要强的羊健很是着急。陈剑平看在眼里,开组会时总会鼓励他:“这个研究课题的确很难,是我做了大半辈子的研究课题,现在得由你传承下来。”

  “我是浙江磐安人,小麦都没见过。”羊健感慨道,“陈老师几乎是手把手地教我。”为了更全面了解小麦病害,当时担任省农科院院长的陈剑平一有空就带着羊健,顶着3月的倒春寒从山东跑到四川,再到河南、江苏,下到田间地头,观察发病小麦的各类症状,还将自己过去积累的人脉和资料悉数交给他。

  后来,羊健通过努力,在这类病害的基础和应用研究上取得了一系列突破。2022年,他凭借小麦土传病毒病流行监测、致病机制、抗性挖掘与绿色防控技术获得了浙江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。如今,他已是农产品质量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、宁波大学植物病毒学研究所教授、教育部长江学者。

  加盟宁波大学、创建植物病毒学研究所后,陈剑平察觉到高校中一种令人忧心的氛围:有的青年学子对亮红灯的成绩视而不见,有的大学老师课堂千篇一律……2021年教师节,他以一名普通教师的身份,发出一封公开信,与同仁推心置腹地“聊聊”。

  他在信中写道:大家都觉得大学老师是个很好的职业。一年有两个假期,平时不用坐班,上完学校规定的课时,可以忙自己的事……如果从老师自己的角度考虑,的确是好的。如果从学生角度看,也许就不是了。学生的关注点是,我从老师这份“好工作”里能得到什么?

  “大学老师不能像艺术品一样供人欣赏,而是要有实用价值。”陈剑平说,“所以大学老师要做大先生,要有知识、有能力、有素养、有人格,不要被肤浅的事情干扰,卷入泥潭中。”

陈剑平(左三)在实验室指导学生。受访者供图

  为团队创造一个好生态

  “农产品质量安全是人民群众生活中最关切、最在意的农业问题。”2021年1月,陈剑平依托宁波大学植物病毒学研究所,和老单位省农科院合作,组建了农产品质量安全危害因子与风险防控国家重点实验室,并在2024年邀请中国农科院农业质量标准与检测技术研究所加盟,成为农产品质量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。

  作为团队带头人,陈剑平有一套自己的管理方法。“一个团队的共同价值观非常重要。”他用四个短语总结:把别人当作自己,把自己当作别人,把别人当作别人,把自己当作自己。前两句是告诉年轻人在团队协作中要换位思考,把困难多一些留给自己,把好处多一些留给别人。后两句则是在说,要保持清醒、有自我认知,不随波逐流、亦步亦趋。

  几年前,团队研究员孙宗涛在《美国科学院院报》(PNAS)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水稻病毒致病的共性机制的论文。一天晚上10点多,陈剑平在校园里散步时遇到了羊健,惊讶地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来实验室。“刚刚在辅导孩子功课,等他睡了我就来写文章。”羊健说,“我要向宗涛学习,争取也在PNAS发表论文。”

  “如果我们方向大致正确,组织充满活力,保障精准有力,还有干不好的事情吗?”陈剑平笑道,“现在,我们的科研要看与国家战略和社会经济发展的关联度、创新度和贡献度,要改变研究范式,开展有组织的科研活动,做有用的科研,培育标志性科技成果。”他还摒弃了严格的项目和文章数量等条条框框的指标要求,让青年教师的科研工作有了更多创新的空间。

  助理研究员何雨娟在2025年申请了中国科协青年人才托举工程项目。初稿完成后,陈剑平亲自把关,不仅逐页批注、理顺逻辑、厘清研究意义,更在修改后再次字斟句酌,连字体颜色是否舒适、排版是否美观这类细节都严谨考量。“最终我和另一位老师都获得了资助。”何雨娟分享道,研究所在去年启动了首届青年人才支持计划,资助了11个项目,覆盖了基础、应用、服务等三个不同研究环节的青年教师,“这让大家感觉很踏实,可以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研究。”

  陈剑平还鼓励团队借助当下热门的人工智能技术,在植物病毒研究领域做些探索。何雨娟的研究方向是昆虫病毒,便想着能否利用人工智能在RNA(核糖核酸)生物农药方面做一些尝试。“虽然有压力、有挑战,但也有使命感。”何雨娟语气笃定,“一想到每次进实验室都能实实在在为国家做一点点事情,就有动力了。”

  在科研上是“严师”的陈剑平,在日常生活中却是一位“慈父”。“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。”何雨娟记得,三年前自己和团队几位年轻同事前后脚结婚,陈剑平特意为他们写了一封长信,告诉他们,有了小家后要以家庭为主,与爱人和睦相处。“我当时特别感动,还和家人分享了陈老师的信。”何雨娟感动于陈剑平长辈般的关心,也深知他话语背后的期盼。

  这也是陈剑平给自己的一项重要使命:在大环境中让团队的科技人员回归本质、回归天分。“现在的年轻人很艰苦、很卷,我们要尽可能去创造一个‘小生态’,给他们‘施肥’‘浇水’,补充‘阳光’,让他们能舒适地成长。”他说。

  一场始于泥土的远征

  对于陈剑平而言,“院士”称号绝非特权,而是沉甸甸的责任。他说:“德要配位。”真正的学者必须摒弃浮华,将全部精力倾注于最有价值的事业——致力于解决真问题、大问题。

  2011年的一场扶贫活动中,一位农村留守女孩想念爸爸妈妈的眼泪,让他意识到科技助农应该更接地气,“那是她的需求,也是我们应该为他们解决的大问题。”于是,他的目光从实验室投向更广袤的大地,为现代农业发展找到载体——农业小镇。

  可是,在实验室里干了半辈子的科学家,要怎么和地里的老农民打成一片呢?

  2017年,陈剑平做了一个让人惊讶的决定:接受聘任,担任家乡鄞州区东吴镇南村村的党支部“第一书记”。

  最初,在村民眼里,这位有着院士头衔的“村官”,多少有些像“天外来客”。但很快他用实际行动来破冰:在南村村,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进400多万元资金,新建了文化大礼堂、老年活动中心和休闲公园。实实在在的变化,让年近七旬的老村民俞金良看在眼里、暖在心头,他说:“陈院士为村里办实事,他的话我们听得进,愿意跟着干!”

  信任,在一次次的田间地头、家长里短中逐渐建立。在天童老街改造前夕,一场关于“乡愁”的“板凳议事会”上,不少村民和干部认为,刷白墙、盖新瓦的“穿衣戴帽”工程,才是“现代化”的象征。陈剑平却搬来小板凳,坐在村民中间恳切地说:“我们改造,能不能不搞大拆大建?把老街原来的味道、大家共同的记忆留下来。”为了让理念落地,他请来宁波大学潘天寿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的师生,精心设计了一段“样板街”。当地政府没有大动干戈,而是像打理自家院落一般:把松动歪斜的石板一块块垫平砌实,把青砖墙的裂缝仔细地勾补好……渐渐地,精巧的雨檐搭起来了,老木门换上了新窗格,一些原本观望的街坊邻居,也开始探出身来打量,私下里嘀咕:“这样弄,好像还真不赖。”青砖黛瓦下,村民王士莲和陈夏妃把自家窗台上那几盆花草挪到了门口,为老街添上一抹生机。

  从最初的将信将疑,到如今的主动装点,村民们在这点点滴滴的变化里看清了:这位院士“书记”带来的,不只是钱,更是对她们过往生活的细心体察,以及对未来日子如何过好的认真琢磨。

  同样,老乡们的具体难处,陈剑平也件件记在心头。有乡亲向他反映,孩子看病难,镇卫生院没有儿科,每次都要折腾到市区,一去就是一整天。陈剑平记在心里,立刻协调宁波大学医学院。不久后,东吴镇卫生院的牌子旁,加挂上了“宁波大学附属人民医院东吴院区”的牌子,第一个目标就是培育儿科特色门诊。成立于1957年的卫生院,终于在近70年后迎来了儿科医生。

  变化悄然发生。陈剑平再到村里走访时,短短一百米的街道,常常要走上一小时。乡亲们一见他,便热情地围上来:张家婶子拉着他看新养的土鸡,李家大爷拽着他念叨孙子考上了大学……从“天外来客”到可以掏心窝子的“自家人”,这份关系的转变,只因他把老乡的每件小事,都当成了自己的大事。

  从一株病苗到万亩良田,从一个实验室到千万乡村,这场始于泥土的远征,始终由“实事求是、经世致用”的信念照亮。他用几百万字的耕耘证明:真正的大学问,从来不是特权敲门砖,而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
图为鄞州区南村村。东吴镇供图

  【记者手记】

  一栋科技楼的“实用主义”

  如果初次到访,你或许会错过宁波大学曹光彪科技大楼的入口——它没有阔气的门面,只是一栋外观质朴,甚至有些斑驳的老建筑,悄然静立在校园的建筑群中。然而,这里却是陈剑平院士日常伏案工作之处。办公室里,一切从简,他对此不以为意,反而引以为豪:“我们没有浪费大楼的每一平方米空间。”

  农产品质量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党委副书记程晔与他共事快30年,她告诉我们,科技楼几乎是陈剑平一手设计的。生物学实验室需要大空间,就琢磨着如何敲掉墙壁将小房间打通;原来因为学生多,学习室不够,部分学生只能挤在楼道学习,就投入经费给这个80年代的老走廊安装窗户和空调,尽量改善学生的学习环境……为了让空间更加合理化,更符合要求,陈剑平曾拿着大楼设计图纸规划到半夜。

  不仅是空间规划,他还为科技楼“装点门面”——电梯口都贴满了标语:“理想信念,是走向优秀、收获成功的内在品质。”“年轻人应该把自己的爱好、专业和职业融入到国家的发展中去,把自己和国家紧密联系在一起。”……

  这些字字真切的标语并非训诫,而是以无声的形式,代替陈剑平以一位长辈的角度去开解后辈,“如果有人因为一件事感到困惑甚至郁闷的时候,在乘电梯或者等电梯的时候看到某句话,或许能够有所启发,从而恍然大悟。”

  2024年末,实验室八九十号人在学校门口的“我爱宁波大学”标语后合照。之后照片被打印出来制作成标语牌挂在醒目处,上面写着放大加粗的四个字:“以人为本”。

  似乎这里每一寸空间的价值,都应与人的成长和科研的需要紧密相连,而这种近乎执着的“实用主义”,并非出于吝啬,而是源于一种来自心底的珍惜——珍惜有限的资源,更珍惜在这里工作和学习的每一个人的潜力与时间。

责任编辑:蒋宇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