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，新疆喀什地区泽普县玉吉米勒克村来了个办“怪事”的驻村第一书记——修广场、搭葡萄架最得民心，他却说独山子石化接续帮扶的12年间，基础设施已足够完善，不再“锦上添花”；“爱心核桃”消费帮扶立竿见影，他暗自担心，靠企业当后盾不是长远之计；乡村旅游如火如荼，定点帮扶村纷纷开民宿、建旅游中心，他拒绝跟风……“白费劲”“不出彩”的事儿，倒是干了一件又一件。

　　今年6月，村里大棚将开始二茬种植，独山子石化公司驻村工作队队长、第一书记谭忠隽却“撒手不管”。操心的事越来越少，乡亲们反而一个劲夸谭书记好。

　　任期刚刚过半

　　第一书记却想着“走的事”？

　　玉吉米勒克村背倚昆仑山，紧邻叶尔羌河，村口距金胡杨国家森林公园后门不到1公里，超千名村民为维吾尔族，2018年脱贫。

　　有干部曾建议谭忠隽依托特色资源，让村里人吃上“旅游饭”，却被他回绝。景区客流高峰期不足2个月，乡村旅游项目客源不足。而文旅配套基础设施需要每年投入数万元维护，后期可能因资金不足而“撂荒”。

　　他一直想着驻村工作队“走之后的事”：“如果项目靠着企业才能活，工作队撤了怎么办？10年之后，项目给村里带来的是效益还是负担？”

　　去年4月，驻村工作队准备利用300余平方米的空地建设分布式光伏项目。两套方案摆在面前：一是建设“40千瓦光伏+储能”，每年能节约电费6万元左右；二是建设80千瓦光伏，节约电费且每天有200多千瓦时余电上网。谭忠隽选了后者。有人说：“谁会为了区区80千瓦光伏并网，找自治区审批？县里没一个村这么干。”他不服，将关于促进落实分布式光伏发展的文件翻了个遍，与施工单位一起逐级交材料。历时4个月，批文到手，余电上网的收益微乎其微。

　　这是不是“白折腾”？村党支部书记杨鹏给出答案：“储能蓄电池使用周期为五六年，更换一次耗费十几万元，村集体如果拿不出费用，10年后光伏就成了‘破烂’；余电上网后，只需维护使用寿命长达20年的光伏板。即使工作队走了，也能一直带来实惠。”

　　为确保每个项目“独立行走”，驻村工作队没少“折腾”。

　　去年11月，中国石油援建的半坡种植大棚落成，种些西红柿、小白菜的难度不大，效益却不好，村民积极性不高。谭忠隽从30多年的化工经验里找到了思路。他所在的独山子石化聚烯烃一部，正是靠高端新材料产品创出了效益。农产品要想走俏市场，必须靠现代化种植技术。

　　他与杨鹏跑遍附近2个乡100多个大棚，请来山东农技专家，引进了黑金刚、甘泉2K等小型西瓜品种，并向村民传授吊蔓栽培技术。今年5月，第一批西瓜成熟，皮薄、籽白、脆甜，走俏市场。村民找到杨鹏说：“我们还想接着在大棚干。”

　　80%帮扶资金

　　为何投入“得罪”村民的项目？

　　刚到玉吉米勒克村，工作队就发现了不对。全村拥有约5800亩耕地，却被分割成高低不一的碎块，核桃树下套种小麦，紧挨着几排玉米，随后是打蔫的红枣树。一位维吾尔族老人告诉谭忠隽，刨去成本，耕作一年几乎赚不到钱。

　　“为什么不把土地包出去？”他问。“我家40亩地，东一块西一块分了8片，谁肯包呀！”老人说，多年前，为确保公平，良田、薄田被平均分给各家，导致土地高度碎片化，流转困难。谭忠隽走访发现，大型农机开不进来，老年人无力耕作，年轻人被“拴”在田里，种粮大户都跑到外乡承包农田。

　　只有“小田并大田”，才能推动农业集约化。然而，部分村民不愿转变传统耕作方式，改革就会“得罪人”；平整后的土地产量未知，在任期之内或许看不到成果。

　　“必须干，建设高标准农田是让子孙后代获益的事情。”上报资金计划时，谭忠隽果断将80%的帮扶资金投入这件“大事”。

　　去年5月，土地平整提上日程。驻村工作队与村干部商议，将村里500亩碱性高、产量低的“薄田”作为试点，用其他位置的村集体优质地块，等面积更换农户在“薄田”中的承包地，使试点土地归村集体所有，以便平整后整体发包。

　　网格议事会上，谭忠隽首次宣讲了相关规划。话音刚落，村民买提库尔班·库尔班起身说：“一直在新闻联播里看的高标准农田，现在要成为现实了。”他前后劝说十几户村民签下知情同意书。

　　但村民买提喀日木·买提尼亚孜不乐意，他靠着红枣种植养大了2个女儿。谭忠隽给买提喀日木算了笔账：农户承包土地权益不受损，经营面积不减少，把6亩红枣树更换为村集体的核桃林，当年卖核桃的收入还比往年多几千元；土地平整后承包价更高，村集体分红跟着涨……最终，买提喀日木同意了，百余户村民中超95%同意互换。平整工作尚未结束，已有外乡农户前来打听，开出的承包价比平整前涨了1.8倍。

　　书记“不帮忙”了

　　口碑咋还越来越好？

　　去年4月，22岁的村民阿布都艾则·托合提还在克拉玛依市一家修车行打工，收入微薄。一天，父亲打来电话：“村里多了2台无人机，免费培训。你租下来给人打药，像打游戏似的玩着就能赚钱呢！”

　　独山子石化驻村工作队捐赠2台农用无人机，向全村的“新农人”发出邀请。为吸引村民，谭忠隽将无人机放在村委会广场试飞，围观人群层层叠叠，像看一场新奇的表演。他说：“作为企业干部，能带动村民增收只是‘及格线’。我们要让大家参与项目全过程，开拓视野，用新鲜事物触动传统思维，培育创新的现代化经营理念。”

　　6月8日，阿布都艾则站在梨树林边，双手轻巧地点击屏幕，无人机应声腾空，机腹洒下药液。亚勒古孜巴格村的“客户”王志国盯着屏幕中成片的绿色：“过去要给这40多亩地打药，得背着几十公斤重的药箱干三四天。用无人机，1个小时就打完了。”

　　阿布都艾则没能过上“玩着赚钱”的生活。农忙时节，预约的订单提前4天排满。一年来，他的无人机飞过1.8万亩土地，飞机按“趟”收费，收入不错。今年，他不仅向村集体续租了无人机，而且把在乌鲁木齐当外卖员的好朋友阿卜杜热西提·图尔荪喊来搭伙。

　　“这是我特别希望看到的结果。我们的目标是培育他们自主‘造血’、创业就业的能力。如果有一天这些项目都不再需要我，目的就达到了。”谭忠隽说。

　　村干部图尔荪阿依·图尔荪学着在大棚前拍摄短视频，吸引附近景区的游客趁旺季前来采摘西瓜；看着阿布都艾则奔忙的身影，村里已经有人动了购买农用无人机的心思；杨鹏站在村委会大院，向村民宣讲土地平整后的承包政策……

　　沿着这条路走下去，需要谭书记帮忙的事会越来越少。

　　驻村感悟

　　来到玉吉米勒克之后，我发现当务之急是要在强村富民上做一些文章。

　　怎么做？要优先考虑长远。杨鹏曾对我说：“谭书记，咱们用心打造的项目，盼着10年后依旧稳健运行、持续赋能，长久释放价值。”这句话给我很大触动。我们建的项目不能总是依赖帮扶，要做一些能长久带来效益，长期转变理念、开拓视野的事情。所以在选项目、实施项目的过程中，我们不仅要注重可持续性，还要有意识地让村民参与进来。

　　如今不少项目，村干部与村民可以顺畅运营。待到那些平日里需要我们督促、帮扶、引导的事务全都不需要工作队插手之时，才说明我们驻村工作干到位、真正成功了。

　　村民心声

　　买买提·托合提：去年看见村里也开始有大块平地，我特高兴。听说隔壁村土地平整之后，一亩土地承包价比我们自己种地赚的多得多。将来年轻人想打工就能把土地包出去，老年人也可以不那么辛苦。

　　麦尔旦江·图尔荪：谭书记会热情、耐心地指点我们怎么跟农民宣讲平整土地的趋势，如何科学地种大棚，提升村干部的工作能力。

　　杨鹏：谭书记一边让群众当下得到实惠，一边考虑壮大村集体的收入，不给村集体增添负担。村集体的增收渠道多了，才能维护好公共设施，让工作队的成果长久地惠及群众。（记者 许琳迪）